2009年7月15日,作为天津音乐学院的学生,我和十几名同学一道,在我校沈乃凡教授的带领下,踏上了赴波兰游学的旅途。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距华沙130公里左右的罗兹,在那里我们将要完成为期10天的钢琴大师班的学习,这也是波兰的罗兹音乐学院第一次举办国际钢琴大师班的课程(The1stInternationalPianoMasterclass),接纳来自全世界的钢琴学生。我们这些中国学生将分别在罗兹音乐学院三位著名钢琴教授的大师课上学习,并且要在大师班结业时在罗兹音乐学院的鲁宾斯坦音乐厅进行汇报演出。

在北京登上飞往波兰的飞机时,我们每个人都对此行充满了期待,希望能够在最伟大的钢琴音乐作曲家——肖邦(F.Chopin)的祖国,学到真正的肖邦的音乐。

事实远比想象中的精彩,三位教授不仅学识渊博,尽职尽责地给我们讲解了肖邦所有音乐的演奏方式、特殊的速度节奏处理,逐一细致地纠正我们每个人演奏中存在的问题,还通过集体授课的方式讲解了波兰独有的舞蹈——波兰舞曲以及马祖卡舞曲(PolonaiseandMazurka)。在课堂上,教授要求我们在场的所有人,到罗兹音乐学院一进门的大厅里,学着跳起了波罗乃兹舞,那是波兰十九世纪时期的一种宫廷贵族舞,许多对穿着华丽的男女手拉着手排成两列,按照特有的节奏和动作,缓慢而高贵地前进。这时,最前方的一对男女突然停下,并且迅速把互相拉着的双手高举过头顶,两人用手臂形成了一道拱门,第二对男女从中间穿过,然后同样停下举起双手,形成第二道拱门。这样,每排的男女从中穿过,然后摆起拱门,等到最后一对时,已经形成了一道非常华丽壮观的由人和手臂组成的通道,当最后一对男女走完,再继续以缓慢而高贵的舞步前进。有趣的是,经过这一整轮的动作,队列中每一队的顺序都完全颠倒了过来,最后一对变成了第一对,原来的第二对变成了倒数第二对,直到下一次那原来的最后一对男女,也就是现在的第一对突然停下摆起双臂,后面的人再走一次刚才的舞步,才能将顺序再次颠倒回来。

毕竟我们所有的中国学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西方的贵族舞蹈,所以自然没有跳出它所应有的那种高贵的姿态,时不时地脚步出错,互相之间动作不连贯,以至于断了节奏等,出了许多有趣的小“插曲”。不过这也使得“课堂”的气氛更加活泼且趣味盎然。

我们在波兰的学习生活可谓丰富多彩,除了从周一到周六在学校的专业课学习之外,我们还利用星期日一天的假期乘车去距华沙几十公里远的肖邦故居、华沙市中心等地旅行游历。

在肖邦的生存年代,也就是十九世纪初的欧洲,波兰被沙俄、普鲁士和奥地利三国所瓜分,波兰人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我在与三位教授之一的Prof.CezarySanecki的课上所学习的肖邦《G小调叙事曲》(Ballade inGMinor,op23),就是肖邦根据波兰诗人密茨凯维支(AdamMickiewicz)的一首叙事诗以当时的华沙起义为背景创作的。

大文豪雨果曾经这么形容:“提到密茨凯维支,就等于在诉说美丽、正义以及真理。”

周日休假的华沙旅行中,我有幸见到了这位波兰伟大诗人密茨凯维支的雕像,现如今它矗立在华沙市中心的一条步行街上,供每日的行人仰望。他左臂下垂,用半披在身上的披风把左臂完全遮住,右手则伏在胸口,整个人昂然挺立着,目光炯炯注视着远方,那姿态,仿佛正在酝酿着一首新的长诗,随时可以脱口而出……

根据现代的学者考证,肖邦的《G小调叙事曲》的灵感,来自于这位诗人的叙事诗《康德拉·华伦洛德》。这是一篇爱国主义的史诗,叙述十四世纪立陶宛人反抗日耳曼武士团的斗争。立陶宛人倭尔特·冯·斯塔丁幼年被俘,在日耳曼武士团的抚养下长大。在战争中同时被俘的立陶宛民间歌手哈尔班,暗中以爱国思想感化倭尔特。倭尔特在他的潜移默化下,酝酿着复仇的大志。后来他被立陶宛人俘虏过去,娶了立陶宛大公的女儿阿尔多娜。夫妻二人以身许国,决心牺牲自己的爱情、幸福甚至生命和荣誉,来挽救祖国的命运……

但是音乐毕竟不等同于文学,即使是肖邦给他自己的作品起了《叙事曲》的标题,我们从中也再听不出密茨凯维支那部叙事诗中任何的情节了。我们能从音乐当中感受到的,只有惶恐、不安、叹息、恐惧等各种情绪,这也许就是音乐的魅力所在吧,能够抛开那些复杂的情节,通过强大的情绪感染力直接震撼人的心灵,使人感受到作曲家内心以及他所想要表达的那一切的感受:恐惧的、无助的、悲伤的、哀婉的……每一丝伤痛都通过音符展示了出来,通过演奏者也就是我自己的双手再现了出来。

“这最后的一段肖邦写的是火一样的急板,在这里不仅速度要快,而且力度要强!”Sanecki教授在课上对我说道:“最后一个音是全曲的结束,在这个音符中要做一种思考,力度越来越强,然后戛然而止,手指突然收掉,全曲结束。”

我们的专业课就是这样,生动而有趣,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在非常轻松愉快的环境中学习,以至于到最后将要结业时才感受到时间的飞逝,转眼间在罗兹音乐学院的钢琴大师班学习就要结束了,等待我们的是最后在鲁宾斯坦音乐厅的结业汇报音乐会,罗兹音乐学院使用了专业的设备来录音,波兰的媒体、电视台等都来报道这场音乐会,我们所有的学生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但这些也激励了我们,最后的音乐会非常成功,罗兹音乐学院的教授说道:“中国人演奏的肖邦,以及对肖邦音乐的理解,和波兰人演奏的肖邦是一样的,是没有差别的。”

钢琴课告一段落之后,我们专门剩下几天时间去游历波兰那些最有意义的地方,比如华沙市中心的烈士纪念碑、纪念华沙起义的雕像、克拉克夫皇宫以及世界上以最惨痛经历而闻名的奥斯维辛集中营(Auschwitz-Birkenau)。

说实话,如果不告诉你那个地方曾是世界上最邪恶的杀人屠场、死亡之地,仅仅站在那里的你其实是感觉不到曾经那种恐怖气氛的。一排排整齐的楼房与一排排整齐的白桦树遥相呼应,中间的道路也被打扫得异常整洁,那个写着著名的“ARBEITMACHTFREI”(德文,译为“工作获得自由”)的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正门,看起来也只像是一个普通工人宿舍的标语,抑或是一个军营,再不过也就是个监狱而已,怎么也不会联想到,在这里,曾有150万活生生的人被残忍地屠杀,而且是使用毒气室、焚尸炉等极其残忍的方式,甚至到了二战的后期,多数被押到集中营的犹太人没有经过任何的登记和号码注册,便直接被送入毒气室,所以很难准确统计出在这里惨遭杀害的确切人数。

漫步在奥斯维辛集中营,那些曾经的监房,现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个的博物馆,里面挂着当时各式各样的历史照片、文字介绍和说明,还有就是那些证明纳粹罪行的物证——成千上万犹太死者的头发、遗留下来的生活用品,以及纳粹用他们的头发制成的毛毯和衣物,都一一陈列在每幢楼的各个展厅中。

照片中无辜的犹太人迷茫的眼神,好像他们根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而事实也确实如此,从那些犹太人遗留下来的遗物来看,其中有梳子、鞋油、眼镜以及脸盆、杯子等生活用品,他们原本认为就是来这里生活和工作的,但没想到的是残暴的纳粹欺骗了他们。有些体弱的、年老的、年幼的,甚至是怀孕的妇女,一下火车,就被纳粹认为没有工作能力而直接送入了毒气室。那些被认为是有工作能力而暂时幸存下来的犹太人也并没有因此获得自由,每日12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还要忍受毒打和鞭挞,而且根本吃不饱,在这种情况下,最后也都在疾病与痛苦中死去。这一切都使我想起了曾经在天津音乐学院作曲系所学习过的一部音乐作品《一个华沙的幸存者》中所引用的一个战后幸存下来的波兰人的口述,被奥地利的犹太作曲家勋伯格(A.Schoenberg)作为歌词写成的音乐。

“我一定是失去了知觉,往后的事情我只听见一个士兵说道:他们全死了!于是队长命令把我们抛弃……我要知道我得把多少人送进毒气室,快数!他们又重新开始数了,一开始很慢,一,二,三,四,后来越数越快,快到最后听起来就像一群惊了的野马在疯跑。”

也就是在存放着成千上万死难者头发的房间里,我看到一群围坐在一起唱着悼歌的游客,歌声低回,使得整个展厅里的气氛异常悲哀与凝重。我虽然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但从他们统一的服装以及手中高举的旗帜上绣着的六角大白星标志分辨出,他们是来自以色列的犹太人,来悼念他们曾经在这里被屠杀的同胞。他们的歌声虽然并不悦耳,但是却有着一种力量,一种能够震撼人心的力量。看着橱窗里满眼的死者的头发,听着那哀伤而低沉的歌声,怎能不使人流下泪来,怎能不使人的内心强烈地感受到巨大的悲恸……

如果说奥斯维辛集中营见证着整个欧洲、乃至全人类的不幸悲惨遭遇的话,那么波兰烈士纪念碑与华沙起义就是属于波兰人民的记忆了。华沙起义爆发于1944年8月1日,近五万名由波兰地下武装以及民众组成的将士以极大的勇气向当时驻在华沙的德国守军发起了主动进攻,华沙上百万的普通民众都积极参与,全华沙的军民誓与法西斯决战到底。他们以老式步枪、大刀、砖头、石块,与侵略者展开了血肉搏战,仅仅在5日之内,起义军就攻占了华沙的大部分地区和中心区,胜利似乎指日可待了。

但历史总是无情的,本来答应对起义给以支援的苏联,也是起义军赖以成功的关键,却在开进华沙时戛然而止,不予支援,隔岸观火。这时,德国也迅速察觉到了苏联军队的态势,很快就把本该对付苏军的大批精锐部队调回华沙城内。战局到此发生了严重逆转。8月5日,德军集合精锐部队,向起义军刚刚攻占的所有城区发起了猛烈攻击,由于装备落后,而且严重缺少重武器与反坦克武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为惨烈的华沙巷战开始了。在这些地方,到处都可以看见起义军与敌人血肉搏战在一起的场面,街头、巷尾,甚至下水道里,每一寸土地都是起义军坚守的阵地。但是在优势敌军的攻击下,仅仅几天时间,起义军占领的大部分地区都陷落了。随后,德军把攻击目标对准起义军坚守的华沙老城区,那里还有九千起义将士,他们在敌人飞机、坦克、大炮的轰鸣声中寸土不让,敌人狂轰滥炸,整条街地纵火焚烧,起义军在坚守了4个星期后,华沙老城区也陷落了。这时,起义军已弹尽粮绝,只剩下市中心的最后一部分阵地了,并且陷入敌人重围之中,与外界联系、运送补给唯一的通道下水道也被德军用毒气封锁,可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起义将士仍然坚守了最后的30天!直到10月2日,苏军才开始发起攻势,但这一切都为时已晚,华沙起义在坚持了惊人的63天后,最终失败了。

正是在这次起义之后,希特勒下令要将华沙从地球的版图上抹掉,致使华沙成为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真正被抹平的一座城市。

现如今的华沙再也看不到像维也纳、巴黎、罗马那些古老城市中的古老建筑了,全部是现代建筑,都是由波兰的普通百姓在战后自发组织起来义务重建的,波兰政府只出了很少的资金。我游学所在的城市罗兹,还剩下一小部分战前的老城,有幸在大战中没有被毁坏,罗兹音乐学院的主楼就是其中之一。那是一座花园别墅,曾经是属于一个贵族的私人豪宅,而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音乐学院,也别有一番风味。漫步在花园式的校园里,听着各个琴房传出的优美的练琴声,又有谁能想到,这个所有百姓都悠然自得、安居乐业的国家曾经所经受的苦难呢?只有那些被炮火熏黑的房屋,被有意保留下来的残垣断壁,还有那见证历史的奥斯维辛集中营能证明这一切吧,证明着人类曾经陷入过一次疯狂的自我毁灭中。我看着那精致美丽的教学楼,花园中的樱桃树,落了满地的红樱桃,阳光穿透那片樱桃树林所折射出的奇异色彩,一切都是那样美好,于是想到,今后的世界能不能真正永远地远离战争,远离灾难,人与人之间永远都会像现在这样和谐与美好呢?

去华沙旅行的那天,我们来到了位于华沙市中心那著名的圣十字教堂——那是存放肖邦心脏的地方。1849年10月17日,肖邦病逝于法国巴黎,年仅39岁。临终前他对他的姐姐路易丝说:“我死后,要把我的心脏带回祖国,埋葬于波兰的地下。”肖邦去世后,他的姐姐路易丝不负所托,带着装有肖邦心脏的骨灰盒回到故乡波兰,将这颗终于回到祖国怀抱的心脏安置于华沙的圣十字教堂,这也是当时最高礼遇的象征。

我们到达华沙圣十字教堂时,天色已晚,教堂已经关门了。怀着深深的遗憾,我们几乎已经放弃了进入教堂的希望,只好站在门口想象着里面的情景,以及那颗热爱祖国的心脏。没想到,当教堂的执事在听说了我们一行人是专门来瞻仰肖邦心脏的钢琴学生时,重新为我们打开了已经锁上的大门。我们不由得惊喜万分,怀着感激步入其中。

肖邦的心脏存放于一进门不远的左手墙壁中,外面是一个巨大的石碑,碑的上方是肖邦头像的浮雕,下方用波兰语和英语雕刻着“这里安放着肖邦的心脏”字样。透过那堵墙壁,我们仿佛看到了肖邦那憔悴的容颜,听到了那颗心脏的搏动声。是的,它依然在搏动!虽然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但他依然活着,他与他的祖国一起,依然在经历这一百多年来的沧桑与变化,也将永远和他的祖国一起走进未来,因为他的心脏早已经和他的祖国融为一体,不可分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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